【徐茂斌散文】《那年那山那碗饭》(连载一)

原标题:【徐茂斌散文】《那年 那山 那碗饭》(连载一)

作者:徐茂斌

(一)

迟志强曾经编过一首歌描写他在狱中的苦难。歌词充满了忧伤的情感,让好多听歌的人跟着他一块掉泪。这首歌别的歌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这样两句: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点油。我没有蹲过大狱,不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形,可我却是地地道道的山里孩子,知道山里的生活苦难。因此,我一直在心里揣测,山里的人们或许比迟志强在狱中的生活更苦更难更能让人掉泪。

山里的人们,一年四季连个饱饭都吃不上几顿,还奢望什么油香味呢?倘若能像迟志强那样手里时常握着一个窝窝头,有油没油还有什么要紧?能吃饱肚子就真是感天谢地了。

迟志强在狱中即使是穿着囚衣,但也总不至于忍寒受冻吧。而山村里的孩子,谁还顾得上说什么好看难看夏天热还是冬天冷呢?只要能免强遮羞,就已经是无比的光彩和体面了。

话说到此,我立马想起了一个人物。

这个人物就是村前的元庆哥。元庆哥,头脑比一般人要灵活。在我们全村人忍受饥寒交迫近乎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他却在村上故意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乐呵呵价蹲进了大狱。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狱警见他反反复复进来,觉得好生奇怪,仿佛他不是个正经的犯人,倒更像是个神经病。偶尔把他提到了讯问室来问话,才发现此人的头脑好着哩,其精明程度甚至远远超越了常人。有些对话极为深刻和精彩,很能佐证我的观点,现节选一段——

你这个人为何屡教不改?狱警拍着桌子高声吼问。

驴怎么能改了叫啊?我们村的驴一直就这么一个叫法。元庆哥一语双关的回话,把狱警给骂了。或是有意为之,或是无意巧合。他为了打个圆场,情急之下就现场学了几声公驴叫唤,狱警哭笑不得。

真是没文化,连个成语都听不懂。狱警摇了摇头,又指着元庆哥的鼻子喊话:不是说驴,是说你哩。你为什么三番五次就是改不了你那"三只手"的老毛病?

哦哦哦,这个我懂,这个我真能听懂。不能改啊。若是改了,就进不来了。真的,改了,就进不来了。元庆哥低头看着身上沉重冰冷的镣铐重复着自己的观点。

看来你对坐牢是情有独钟?狱警意识到这句话也有个成语,此人未必能听懂,就赶忙自我翻译:就是说你这个人为何好坐个禁闭?有这样一个特殊的爱好?

好坐?也不是十分好坐。爱好?更谈不上。只是被迫无奈,逼出来的。你想,有半分奈何谁想戴这种笨家具呢?元庆哥给狱警抖了抖他四肢上的大铁链子,然后又自言自语:太重了,太笨了,也不能闹得轻省些,拉也拉不动。

不要胡言乱语,正经回话。你怎么无奈?谁逼你了?狱警以训斥的口气追问。

说实在的,你们这地方倒不能算是一个十分好的地方,可是,这里有饭吃、有衣穿,还是供给制。咱家是不想被活活冻死或饿死才进来的,生活逼的,是生活逼的。说到冻死饿死几个字时元庆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那你进来就进来吧,为何还要干些偷鸡摸狗危害乡邻的事情?狱警提高了嗓音,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你看你说的,你们这地方岂是可以随便进出的?要想进来还不得动动手表现表现?否则,你们哪里肯轻易收留咱家?元庆哥显出了满脸的无奈。

偷鸡摸狗算什么本事?要想表现,就动一下真格的,反正一也是个打墙二也是个动土。你不会杀人放火?你不会撬银行?那样不就一劳(牢)永逸了。也省得进进出出你麻烦我们也麻烦。

好坐禁闭的元庆哥

元庆哥能够听得出狱警是在用酸溜溜的话来挖苦他。

不不不,你这尽是往黑豆地指人哩,我莫非还不知道个深浅,不知道个三多二少?元庆哥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狱警的脸色后又小心说道:你说得才轻巧哩!那人是好杀的?火是好放的?银行是好撬的?杀人放火得顶命哩!撬银行也怕是得枪崩哩哇?元庆哥又咽一口唾沫压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然后低下头把语音降成了低八度:动真格的?我倒思谋过,绝对不能。我要动了真格的,你们不会对我动真格的?真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往坏教人哩,不听你那谝。真是的,也真是的!最后几句带有埋怨情绪的话越发低沉了。

熊样,看来你还怕死哩?

唉呀呀,好我的警察叔叔哩,世上哪个人不怕死啊?我不是说过嘛,我是因为怕死才进来的嘛。元庆哥再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和观点。

……

元庆哥回答狱警的问话时,脸上从始至终布满了凝重的阴云,看不到一点光泽和血色。

有人可能会怀疑这段资料的真实性,当初我也曾怀疑过。元庆哥每次从大狱回到村上,就像在外面居了官或发了财的人一样,总要把自己的创业故事在乡亲们面前炫耀一番,其中他把和狱警对缝子的故事看作是他的代表作,而把我们前面所引用过的对话又看作是代表作中的经典部分。他给人们讲这些经典时往往是绘声绘色一气呵成,而乡亲们听这些经典时也往往是聚精会神乐不可支。所以这样的段子我不仅熟悉,简直是已经融化到了血液当中。原先我也像村里好多人的看法一样,以为如此这般的故事是他在无聊的禁闭室里一个人精心编造出来的,目的不外乎是为了出来以后既愉悦乡亲又炫耀自己。直到后来才发现,是我们错了,是我们误会了元庆哥。

那是一九八二年秋天,我有幸到县看守所采访一起案件,看了若干卷宗,一天无意中翻出了有关元庆哥的一些历史资料,其中不少是由讯问对话构成的。如果是其他犯人的资料我肯定会不屑一顾,可它偏偏是元庆哥的资料。受一种好奇心的驱使,我开始对经典考证起来。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资料竟会让我大吃一惊。不仅乡下流传的那些经典十分真实可靠,而且好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同样生动有趣,其水平也不在经典之下。

这些资料让我沉思良久,半天缓不过劲来。面对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我深深地感叹道:元庆哥啊元庆哥,你真是太有才了!可惜你没有念过几天书,而是把整个青春年华统统扔到了这样一个并不能算是十分好的地方。一块好钢没有用在个刀刃上。

人类生活经常会出现悖论。无可置疑,法律是一根社会生活的准绳。人们为了自己的幸福才不去碰它,可是人们为了避免自己的不幸却又不得不去碰它!你说,怕死与犯法,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是因为怕死才不去犯法?还是因为怕死才去犯法呢?元庆哥是自愿进去的,而迟志强则未必是自愿。

是啊,元庆哥说得对。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哪有不怕死的?怕死,也正因为怕死,就得选择一条活路。

虽然那是个并不能算是十分好的地方,但并不是十分好坐的元庆哥还是毅然决然地坐进去了。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因为坐禁闭原本并不是元庆哥的一种特殊爱好,坐禁闭之前元庆哥也反复斟酌过,似乎在大千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不能算是十分好的地方更好的地方了,他才退而求其次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那个年代坐禁闭也的确不失为一条求生之道。

我们没有理由去指责元庆哥的选择,我们也没有理由去指责任何人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任何选择。

当元庆哥最后一次从禁闭室出来,时间已经进入到了文革后期。看着山坳里那一片片埋着饿死鬼冻死鬼斗死鬼打死鬼等各种各样屈死鬼的坟茔,元庆哥泪流满面感慨万端,对着大山扯破嗓子不住气地大喊: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

这喊声,凄厉、混沌、撕心、裂肺,当然也混杂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幸运。

这喊声,引来一座座山崖的回声,惊飞了无数在草地上觅食的山野鸡群。

(未完待续)

徐茂斌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赵树理文学奖获得者。原忻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忻州市文化局局长。著有《山道弯弯》《徐万族人》《黄河岸边的歌王》(合作)等文学作品。《黄河岸边的歌王》(合作)被收入《中国新世纪写实文学经典》(2000——2014珍藏版)。

来源:《山道弯弯》(作家出版社)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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